2026年盛夏,广州应用科技学院“红帆领航”实践队一行走进龙门县平陵街道,将目光投向藏于街巷深处的两项地方风味——平陵肉丸与平陵双蒸鱼。队员们遍访老铺、叩问匠人,在烟火升腾的灶间与日光斑驳的晒场之间,打捞百年手艺的来路与前程。
砧板上的功夫:一只木槌的百年回响
平陵旧属三地通衢,南腔北调在此交汇,也塑造了当地人兼容并包的味觉基因。大约一百多年前,过往客商催生了大量“拿了就走”的吃食需求,当地客家人在寻常肉丸的基础上反复调校,摸索出一套刚柔并济的捶打心法,自此奠定了平陵肉丸的独到身段。这门绝活传到今日已是第三代,2025年正式列入龙门县非遗名录。
天未亮透,作坊里已响起木槌叩击案板的闷响。师傅将当日现宰的猪后腿肉平铺于砧,双臂轮番起落,每块肉经受超过四十分钟的持续捶打。捶的节奏、落点轻重、翻面的时机,全靠手心感知——蛋白质在反复挤压中重组为致密的网络,赋予肉丸标志性的回弹力。这是机器绞肉永远无法抵达的境界。成品表面留着捶打的气孔,一口咬下,先是爽利地弹开齿关,随即化为细碎的鲜香,胡椒的暖意紧跟其后,在舌尖上画出一道悠长的余韵。
然而,手作出品终究跑不赢流水线的速度。作坊日产量不过数十斤,逢年过节才勉强破百,机器制品以价格优势步步紧逼,原料成本逐年走高,这门技艺的商业空间正被一点点压缩。更让传承人忧心的是,镇上青年多外出谋生,肯留在灶前学这门苦活的,几乎找不到一个。

日头下的修行:一条鱼的四季辗转
如果说肉丸凭的是力道,双蒸鱼靠的便是对天时的精准拿捏。这项风味的雏形,始于旧时农家冬季干塘后的应急之举——鲜鱼成堆,一时吃不完,便用锅蒸了再晾,晾了再蒸,反复脱水以延长保存期。没承想,这份“不得已”在数十年精进中演变为一套严整的工艺,还因方言谐音讨了个“双盛有余”的好彩头。
所谓“三蒸三晒”,工序极为周折。鲜鱼头次入锅蒸透,移至阴凉处缓缓阴干;待表面收敛水分,二次上甑复蒸,再行阴干;第三次蒸毕,上架承接日晒风吹,让时间与自然共同完成最后的转化。每道环节不可僭越,更不可用热风烘干等手段减省——只有缓慢而均匀的脱水过程,才能将鲜味固锁于肌理深处,赋予鱼肉紧实耐嚼的质地。干透的鱼体存入垫有石灰的木桶,密闭防潮,足以跨越整个回南天,陪伴农人直至春耕时节。

出桶的双蒸鱼咸香沉郁,嚼之韧劲十足,连骨带刺均可入口。传承人近年试制了香辣版本以试探年轻市场,但收效有限。古法全系手工,产能低下,遇上连绵阴雨便颗粒无收;工业化生产的竞品价格低廉,传统风味在年轻食客中的号召力也在持续减弱。传承人直言,这门手艺想往下传,“难度非常高”。
繁华背后的冷清:当非遗遇上现实
摘下“县级非遗”的名片之后,平陵肉丸与双蒸鱼的知晓度的确有了起色。当地政府顺势推出“平陵味·来”区域品牌,将两项美食纳入文旅推广版图,传承人也尝试用短视频记录日常操作,通过线上接单拓宽销路。

但热闹的展演之外,作坊里的困顿是具体的、日复一日的。手工捶打无法增量,三蒸三晒无法加速,老师傅日渐老去,新血液迟迟不来。传承人说了一句让实践队久久难忘的话:“全心全力,坚持到底,你没有坚持,你做不好一些事情的。”这句话里,有骄傲,也有不甘。

青年在场:让老味道被重新听见
离开平陵的那个傍晚,实践队队员回头望去,作坊的灯光依旧亮着,木槌声隐隐传来,闷闷的,稳稳的,像是某种不肯妥协的宣告。
队员们说,他们看到的不只是两道美食,更是一套完整的地方生活逻辑——客家人南迁路上的饮食记忆、多族群杂居下的风味融合、先民在没有冰箱的年代里与食物短缺博弈的民间智慧。这些都附着在舌尖之上,比文字更具体,比影像更鲜活。
但非遗的存续,不能只靠老匠人独自支撑。实践队计划将调研所得转化为系列传播内容——口述史整理、制作流程可视化、校园线下品鉴活动等,试图用青年人熟悉的语言,重新讲述这两道百年风味的来历与价值。正如一位队员所说:“我们做不了接班人,但可以做传播者。让更多人愿意咬下这一口之后,多问一句‘它从哪里来’,手艺就不会断。”
一槌一砧,捶的是肉,也是时间;一蒸一晾,蒸的是鱼,也是日子。当古老的技艺与年轻的目光相遇,非遗的未来或许就藏在这一次次好奇的追问里,藏在每一双愿意认真品尝的唇齿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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